爱上春天是因为它在严寒中苏醒丨江一苇

江一苇的诗节奏舒缓,不多枝蔓,主题多涉及温情的生活经验,语言多直陈,少矫饰,读之使人倍感清新。初读他的诗,容易让人想起美国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他们的文本都使人感到从容、静谧,又有一种温和的力量。江一苇《透明的露珠》与弗罗斯特的《雪夜林中暂驻》颇有意蕴上的相似之处,两首诗都表现了诗人在自然中稍停的细微生活经验;不同的是,相比弗罗斯特诗作那种由美国庄园氛围滋养出的悠然笃定的绅士美学,江一苇的作品

像《透明的露珠》里诗人目睹“这个早晨最后的露珠”那样,江一苇的作品常常抓住人与自然相接触的片刻来进行诗意的铺展,或者借自然物象做叙事性的文本深化,如“我想我终于明白了牛蒡拦住我的深深用意,/ 世间的爱不一定都是苦的,/ 有时候,它也是一场浪漫的赴死”。当诗人全神贯注于自然,诗歌的巧思和人生的妙悟也就随着自然景观在文本中得到吐露。

难得的是,诗人并不落于观山赏水的浪漫俗套,反而总能经由与自然物象的对话,进行内向的自我感知,就像将自我的一部分投射于自然物象,再将看似偶得于自然,实则久已藏于内心的语言向自己和读者吐露,以达到劝慰和启发的效果。《挣扎》即是典型:“为了见到我患病的母亲 /我徒步十多公里 / 途中休息时,发现我踩到了一只蚰蜒 / 我突然忍不住流下泪来 //不是因为我踩到了它。/ 我有两只脚,在挣扎,/ 它有那么多只脚,还是在挣扎”。蚰蜒的千足和人的双脚的数量对比,是诗人塑造情境感的逻辑跳板,当“物皆著我之色彩”时,也就能以具体情境来托出亲切可感的情感表达。在诗人看来,自然事物的限度和人的限度每每相应,因此写作者需在客观的阴晴圆缺规律间,寻得对人之限度的体认和谅解——这正是《挣扎》和《献诗》两个文本内在观念的互通之处,亦可见诗人通过不同文本反映的相对协调统一的世界观。

除了对自然的发现和巧妙寄托之外,《挣扎》等一系列诗歌,还带有浓重的传统亲缘伦理气息。亲情话题往往占据这些文本的核心位置,成为最具张力最动人的情感线索。《挣扎》中无法抑制的悲观情绪,源自诗人对患病母亲的急切思念;《雨落选马沟》体现的手足无措之感,则因母亲迂腐得近乎可爱地恪守工作条例无法接听电话而起……诗人生动地记录种种质朴可亲的生活事件,这些事件或令人忧虑,或发人深省,都因人们普遍经验的相似相通而易于感知,又因文本的精细表达而鲜活生动。不仅如此,诗人在处理自己的亲情经验之余,还将所见所感的他人经验纳入采写的范围。诗人保持着应有的艺术克制,并不滥用自己的想象力,但一出手就有佳句,部分作品的文本底色是根植于本民族血脉深处的亲缘伦理,以及诗人对亲缘伦理的深刻体认。人情散聚、生离死别等重大的亲缘伦理话题,极易引发读者的共情。在交通发达的当代,漂泊和离散造成的亲缘伤痛逐渐成为一种普遍症候,却时常缺乏有效的记录和反省,这更显示诗人在观察和思考上的独特用心。

诗人不仅记录重大的生命终极问题带来的伦理体验,还常能抓住日常生活的温情侧面,这样的例子不少。《犟板筋》是对乡村故人的追忆,《温柔的动词》则是一首截取生活瞬间入诗的佳作,当诗人表现从劳作的众妇女中辨认出母亲的过程时,情感对象的聚焦与文本表意的收束相得益彰:“我才看见,一个抬手擦汗的女人,/头发灰白。她的身材 / 比别人小,篮子里的蘑菇 / 比别人少”,母亲虽瘦小但却坚韧的身影在随诗人的笔触渐显清晰,采收工作的艰辛尽在诗人关怀的目光中。诗人继而将视野缓缓放开:“我轻轻走上前去,轻轻地 / 喊了一声妈妈。她 / 回过了头。所有的女人 / 都回过了头。时间有片刻的 / 静止。我接过了篮子。// 一群母亲,接过了温柔这一动词”。这样,原本搁在母亲身上的书写焦点就缓缓舒展,母子亲情的温暖氛围被晕开到了在场劳动的女性群像上。《温柔的动词》在情感表达上收放自如,不仅表现了母子之间简单却紧密的伦理温情,也有向辛勤劳作的人群深情致意的开放关怀。文本温和的画面感能让人想起法国画家让·弗朗索瓦·米勒的《拾穗者》,其劳动场景书写则与中国古典诗歌中丰富的农业书写血脉相承,这样看来,“我”与“母亲”的情感呼应,也可以理解为对本民族千年劳动史的一次轻柔的回望。

江一苇的诗歌作品以乡土生活经验为根基,其语调保持着值得尊重的坦诚和朴素,当现代人面临发展过速、信息过多的忧虑时,这些作品无疑会证明“少即是多”的魅力。江一苇诗作虽不见夸耀炫示之笔,却能以平实的描写和偶见的想象操演,传达对日常生活的思考和对亲缘伦理的体认,其文本像在给经验过剩的世界做减法,既蕴含深刻的人文关怀视野,却又保持着艺术的俭省和克制,有着返本开新的别样魅力。